费城:从环江来到洛阳去

费城。作者供图

从环江来,到洛阳去。

搭乘的巴士在熟悉又陌生的乡道间行驶,透明的光线中,三月的风拂在脸上,依然感到丝丝凛冽。我抬眼望向窗外,远处一闪而过的房舍、桑田、谷地,错落搭叠的峰丛、林莽,以及不远处乡间小路上欢快奔跑的孩童,瞬间使我心头掠过几分久违的感动。

短暂的路程中,一阵不期而至的细雨洒落车窗,眼前扬起了雾气,玻璃窗上映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庞,使我陷入一阵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……

回望十数年前,我也曾在这片熟悉的山水间赤脚奔跑。这里的山野谷地、废弃的路轨,甚至此刻头顶上升腾的雨雾、路旁桑田散发的田园气息,我都熟悉,都感到亲近。我固执地认为,一个人的出生地,与一个人心灵和情感的成长始终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。也许,每个游子心中都埋藏着这样一道温暖的疤痕,而那方生养的土地、熟悉的山岗、流水,在漫长的岁月中,会慢慢生长成为心头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
道路无尽延伸,记忆却驻足不前。我陷落在记忆的围城之中,往事犹似默片闪现,一种丧失家园的隐痛,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可触。巴士仍在乡道间一路疾驰,同行的环江籍诗人那超兄长突然向我招手,他指给我洛阳镇矿工安置区所处的位置(他知道我来自矿区)。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,一排排矿区易地安置房分立路旁,只觉住宅区人迹寥落,一些杂草爬上路基,似乎已经许久没人前来打理,约略可知安置区的荒凉与寂寥,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感伤。而道路的另一旁,两条锈迹斑驳的荒弃路轨,塌陷在一根根腐朽的枕木上,横贯于通行的公路上,如同一根骨刺横穿腹体,让人如芒在背,浑身不自在。

曾经,这里也热闹非凡,无尽伸延的路轨上终日疾驰着运载火车,日夜不息地将矿区生产的上等无烟煤输送往全国各地,乃至世界各地,同时也搭载着矿区子弟驶向外面的大千世界,捎回外界的讯息。其实,早在四五年前,我就曾来到洛阳镇探访儿时旧友,只是搭乘的已不是运煤的火车。

遗憾的是,那一次洛阳之行,在镇上仅遇到两位留守务工的同学,更多同学早已外出打工,甚至已经多年没有再回来。我们在路边的破旧小店里小聚,谈起了曾经的过往,以及这些年来的人生际遇,知道矿区倒闭后,许多留守的矿工子弟生活并不如意,言谈中难免生出几分拘谨与生分,心头不禁唏嘘,曾经各自脸庞上洋溢的那份天真烂漫,早已被现实中的困苦生活消磨殆尽。

随我一同前来的是我的小学同学,她们一家早在1997年就离开矿山返回钦州老家。而后的许多年,我们便失散了,从此杳无音信。然而,我却时常会想念她,那会儿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。我们常常在一起玩耍,上下学一起走山路回家。沿途,我们说着别人的闲话,她的笑声清澈响亮,像山野间晃动的铃声,眼睛里闪亮着透明的阳光,那些流淌在身旁的时光像流水一般蔓延,于是岁月便显得极漫长。我们常常流浪在山野间,野野地长着,却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,如此我们也时常陷入对未来的焦虑,感觉成长许多时候是一件顶无趣的事情。

然而,还没来得及等到我们长大,她便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。第一次,让我有种掉了魂的感觉。这种感觉,直到经年以后,依然真切,依然泾渭分明,仿佛指痕掐在肉里,生生的痛。如果一直像从前,如果一直没有长大,那份牵挂与念想,也许就能永远停留在青春岁月,那该有多美好?

这种疼痛太深刻,也很透彻,纯净如流水,始终藏在心底,大概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。这份情感一直深埋在心,至今想来,仍觉不可思议。

20世纪80年代,我的父亲随同第一批矿工从广西各地来到环江开矿,被分配到红茂矿务局更班矿掘进队,驻地位于黔桂交界的荔波县茂兰矿区境内,隶属洛阳镇。而后,我在矿区出生,一直长到十多岁,可以说我的童年时光和最初的人生启蒙都是在环江度过的。那会儿,洛阳镇是矿区行政中心的驻地所在。在很长一段时间,我和矿区里生活的许多孩子便只知洛阳是一个大地方,各大矿区都归洛阳管辖,那里住着许多领导,矿长每个月都要坐火车到洛阳做报告,然后每天早晚矿区广播准时播报北京和洛阳的文件精神。在我们心中,洛阳便是我们的北京,住在那里的人非官即富,地位仅次于首都。也曾在课本里见过“洛阳”二字,历史上许多皇帝都住在那里,这便加深了洛阳在我们心目中的金贵,也曾偷看过家中的户口簿,为上面打着洛阳字样而沾沾自喜。

直到1997年末的某一天,走出矿洞的父亲接到了矿山濒临倒闭的通知,大批矿工选择分流安置,或者遣散返乡,其中一部分不愿返乡的矿工留了下来,成长为新一代的环江人,他们被当地政府集中安置在洛阳镇安置区内,依靠经营各种小本生意,或打零散工维持生计。

更多矿工子弟则湮没在那场盛大的南下广东的淘金洪流之中,尽管生活依然艰难困苦,好在总算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地。而另外一些,如同我的父亲,则拖家带口返回各自的故乡,重拾过去的生活。只是回不去的是时间,老去的亦是时间。他们从青年出发,转身已是暮年,仿佛生命又回到了起点。返乡之后的父亲早已丧失了土地,并未能遂己所愿重新做回农民。而乡人们则猜测他在外闯荡的几十年,积攒了大笔钱财,如今衣锦还乡,得享清福。父亲百口莫辩,几番唇舌下来,顿觉无趣,从此寡言。

直到现在,我仍无法揣度父亲当年是怀着怎样一种内心的挣扎离开故乡,而经年之后,又是怀着怎样一种渴望重回故乡。当我面对这样一位满头白发、口齿笨拙、神情木讷,被他乡放逐,又被故乡拒之门外的老矿工,在他的内心深处,究竟深藏着一种怎样的痛楚与悲伤?

往事如尘埃落定,一切都将化作过眼云烟,如今已年逾七旬的父亲常常独坐在家门口的那张竹椅上,眼睑垂得很低,时常让我误以为他睡着了,但不经意间,他会从嘴边吐出一段话语,抑或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我心头微微一颤,猛然顿悟,晚年的父亲是在缅怀他漫长的一生,在乡愁的深渊,缅怀另一个远逝的“故乡”,这便是父亲有生之年的“怀乡之痛”。

而如同我辈,那些无处安放的青春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我们丢失的不只是时间,还有故乡。温暖的记忆总在梦境的那一边,回不去,也走不到,一种无法言说的怀乡之痛,从来都是真真切切,不可触碰,却又始终挥之不去。

一直以来,我对环江的感情,内心深处始终有着某种无法言说无法释怀的情感。那些缓慢的时光、透明的蓝天、流浪的白云,却有着令人难忘的静穆。我的记忆深处,依然浮荡着那些熟悉的事物,一如芳香的稻垛、闪亮的炉膛,透出微微烟火的味道。那些旧年影像清晰可辨,仿佛近在咫尺,又如此遥不可及。所有成长的印记,快乐抑或忧伤,都沉落在心灵底片上,凝固为石,风干成心中的暗影,任凭记忆温暖擦拭,直到透射出别样的光和亮……

如今,时光流逝,当我走在暗影丛生的霓虹灯下,或者穿梭在奔忙的人群中,我时常感到孤单。在夜色的幽冥中,一种静穆的错觉在四周弥漫,在我的身旁有一些东西,书籍、茶杯、几张破旧的桌椅,以及从郊外采回的野花,它们在夜色的濡染下,慢慢失去了最初的色泽。我知道,那些缓慢的光阴也会消磨掉我们脸上的青春,包括那些沉浸在时光中的事与物,也将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,隐遁到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。

现在,夜色微寒。远处山顶上的灯塔透射出微暗的光,将喧嚣与烦躁稀释到有限的高度。在冷酷与静穆并存的夜晚,现代建筑又将夜色切割成有棱角的静默。透过稀薄的夜的星空,我推开锈损的门窗,望向窗外四角的星空,在微凉的键盘上敲下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,寻访内心遗落的乡愁。

(作者介绍:费城,原名韦联成。青年诗人,中国作协会员,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一期学员。著有诗集《往事书》,曾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“花山奖”、河池市首届刘三姐文学艺术创作奖等。作品见各类文学期刊及年选等)